文.圖/王慧敏
新冠疫情第2年的夏日黃昏,好友芙拉打電話來,說了一句讓人難以置信的話:「我決定辭職,進修道院。」我沉默良久,雖然原本知道那是她在考慮的路,卻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
芙拉是我住在北卡時查經小組中的忘年交。那時,她是一位醫院工作者,來自菲
律賓,身材瘦高,一頭披肩長髮,膚色略深,不施脂粉,臉上總掛著明亮的笑意。
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勇於表達。有一次我們討論一個理論性命題:「如果有一個你熟識的人,正考慮做一件後果嚴重的事,你會如何反應?」大多數人都表示會尊重個人選擇,避免未經請求而給予意見。但芙拉毫不遲疑:「如果你真的關心一個人,就應該誠實表達看法。」在眾人的沉默中,她又說:「當你看見一個人就要掉落懸崖,會因為他沒請求幫助而任由他掉下去嗎?」
我喜歡她的坦率,因此,我們逐漸成為好友。
外子退休後,我們告別長居30多年的北卡,西遷加州。不久後芙拉更換工作,竟也來了加州,且住在離我們半小時車程之內。這段緣份讓我們分外珍惜。
她辭職的起因是由於醫院要求員工接種新冠疫苗,而她對這項新研發的疫苗十分疑慮。這時她內心由來已久投身宗教生活的渴望再次強烈湧現。
棄俗修道不僅是辭去一份穩定的工作,更是告別所有熟悉的生活。「妳真確定嗎?」我終於問。她平靜地回答:「是的,這是我長久以來一直感覺到的呼召。」談及聖召,我心頭忽然放鬆,彷彿看見她站在新舊交界的門檻上。
芙拉年輕時,弟弟在菲律賓遭人殺害。虔誠的父母帶領全家選擇寬恕,那段傷痛
的經歷,也讓她學會在苦難中倚靠天主。
進入修道院,與性情、習慣、背景各異的人共同生活,絕非容易的事。但她說:
「我覺得有一種愛的催促,心裡從未這麼平安過。」我雖然捨不得她離開,卻也為她找到生命的方向欣慰。
她選擇了加拿大渥太華的Queenship of Mary Community,一所重默觀及社會服務的修院,帶著簡單的行囊,踏上全新的旅程。
修院林木環繞,遠離塵囂,園中有菜圃與雞舍,生活樸實簡約。她換上樸素的會
衣,開始規律而簡樸的修院生活。第一年的觀察期內,我們仍能通電話,她的聲音清亮如昔,讓我錯覺她只是暫居遠方。我知道,她正在學習與靜默為友,把心全然轉向天主。
日子在修院的鐘聲中推移。一年後,她剪去長髮,上繳手機,不能再使用電腦,只能透過郵局通信,並正式成為初學修女。我久違地重新拿起紙筆給她寫信,並期待郵差送來她整齊娟秀的字跡。
初學期滿後,她得以在周末回覆電郵,也能偶爾接聽電話。我試著撥了幾次修院
的號碼,多半是錄音。怕打擾她們的清修,我並未留下訊息,只繼續以電郵聯繫。
2024年夏天,她首次正式「發願」,宣讀貞潔、服從與貧窮的誓言,並獲得宗教名號——「聖體若望瑪利荷賽修女(Sister John Mary Jose of the Blessed Sacrament)」。我在線上參與了她的典禮,看著她平靜的面容,心裡滿是祝福。
後來她提及,加拿大的冬天又冷又長,而她北上時沒有帶合適的厚衣,幾個冬天
都穿著一層又一層的衣服保暖。我想送她一件長大衣,請她上網挑樣式,我替她訂購寄去,她欣然答應,卻被修院婉拒,理由是:「可以從捐贈的舊衣中挑一件,不需要新的。」
我心頭湧上一股難言的感慨,那不只是一件衣服,而是她對物質、對自主、甚
至對人情牽掛的放下——不張揚,卻沉甸甸地奉獻給了天主。她在物質上越發簡單,而心卻越發自由。
她在遵循紀律、順服,與克己中,追求與天主合一,並且無私奉獻於人。芙拉自
由地選擇了這條路,在其中找到安息。我自問:「若換作是我,是否有勇氣如此放
下?」在信仰的路上,我也許還算熱心,但我真能捨棄一切嗎?
幾周後,她寄來電郵,約好周六通話。她的聲音溫柔如昔:「我每天都充滿平安
喜樂,不懂為什麼沒有早做這個選擇?」
我說:「凡事自有時機。」她回道:「是啊,如果我早早進入修院,就不會認識妳了!」
我原想問她是否已在舊物中找到合用的冬衣,話到嘴邊終究沒能說出口,怕自己的不放心擾亂了她的平靜。
她回應了內心深處的召叫,成為修女,過著神貧而奉獻的生活;而我,仍在家人、朋友與世事的牽掛中,行走於平凡日常。看似不同的道路,卻都在尋找通往天主的方向。這段緣分不只是友情,更是一場持續多年的生命對話。每當想起她,我都為這份相遇深深感謝天主。
收線時,她說:「Love you!」聲音裡帶著篤定與溫暖。
電話掛斷,那句「Love you」仍在耳畔迴盪。我心頭一熱,不禁濕了眼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