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許達士神父
有時候，我們把信仰想得太複雜。《聖經》那麼厚，教會有那麼多教導，十誡、聖事、祈禱、倫理生活，每一樣都重要。可是，如果有人真的問：「做一個基督徒，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？」我們會怎樣回答？
這也是那位法學士向耶穌提出的問題：「師傅，法律中哪條誡命是最大的？」他問這句話，並不完全是為了尋找答案。《瑪竇福音》說得很清楚，他是來試探耶穌的。當時的經師對梅瑟法律有非常深入的研究，也常討論哪一條誡命比較重要。這位法學士大概也想看看，耶穌究竟懂不懂
法律，會不會一開口就露出破綻。
耶穌沒有與他辯論。祂回答：「你應全心、全靈、全意，愛上主你的天主。這是最大也是第一條誡命。第二條與此相似：你應當愛近人如你自己。」最後祂加上一句：「全部法律和先知，都繫於這兩條誡命。」
耶穌給的答案只有一個字：愛。可是，愛可能也是世界上被我們說得最多，但真正要去做時才發現它確實是最困難的一件事。
我們很容易把愛當成一種「感覺」。喜歡一個人，心裡有溫暖的感覺，我們便說愛他。兩個人談戀愛也如此，朋友相處也是如此。連我們與天主的關係，有時也會受感覺影響。祈禱很有感覺時，就說自己與天主很接近；祈禱枯燥了，便懷疑天主是否離開了。真正的愛如果只靠感覺，大
概沒有多少關係能夠走得長遠。夫妻生活久了，總會發現對方並不像當初想像的那麼完美；父母愛孩子，也會有疲倦、生氣甚至失望的時候；朋友之間有誤會，團體生活裡也會有人讓我們很難受。這時候，愛才開始顯示出它真正的重量。
愛真正的容貌是一種「決定」。我願意留下來陪伴你，我願意聆聽你的聲音，我願意原諒，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。甚至在我沒有什麼「愛的感覺」時，仍然選擇善待你。
我們愛天主也是如此。耶穌說：「你應全心、全靈、全意愛上主你的天主。」祂沒有要求我們給天主一部分而已，而是「全部」。這要求其實有一點可怕。
因為我們很自然地想替自己保留一些地方。我可以星期天參加彌撒，可以祈禱，可以在教會服務，可是我的工作怎麼選擇、金錢怎麼使用、與誰交往、如何對待得罪我的人，也許我不希望天主管得太多。於是，我們的生命好像一棟房子，客廳讓天主進來，還特別整理得很乾淨；可是有幾個房間一直鎖著。耶穌說的是「全心」。也就是連那些鎖起來的房間，都交給祂。
真正愛天主，不是每天增加多少祈禱，也不能只從一個人參加多少教會活動來判斷。更重要的是：天主在我的生命中究竟排在哪？當福音的要求與我的利益衝突時，我選擇哪一邊？當寬恕別人讓我很痛苦時，我還願不願意因為基督而跨出一步？
接著耶穌說：「你應愛近人如你自己。」這句話我們太熟悉了，熟悉到常忘記它有多難。愛那些愛我們的人並不困難。家人疼愛我們，我們自然愛他們；朋友對我們好，我們也願意對他好。耶穌自己就曾問：「你們若只愛那些愛你們的人，有什麼賞報呢？」（參閱瑪5：46）
但問題就是在這：誰是我的近人呢？《肋未紀》談到愛近人時，已經把這份愛伸展到寄居在他們中的外方人：「對住在你們中間的外方人，應看作你們中的本地人，愛他如愛你自己。」（參閱肋19：34）到了福音中，耶穌把這範圍推得更遠。祂講慈善的撒瑪黎雅人的故事時，也直接要求門徒：「你們當愛你們的仇人，當為迫害你們的人祈禱。」（參閱瑪5：44）
所以，福音中的「近人」不是由我們決定的，也不是我們挑選出來值得去愛的人。近人是天主放在我生命道路上的人。不是我喜歡的人才是近人，也不是與我有相同信仰、背景、意見的人才值得我愛。近人可能正是那個令我不舒服的人，可能是家裡那個多年沒有說話的人，是團體中那個我一直避開的人，也可能是一個與我的宗教及價值觀完全不同的人。愛這樣的人，才真正困難。
新教神學家潘霍華（Dietrich Bonhoeffer）的一生，就留下很深刻的例子。他是很有思想的神學家，年輕時喜歡研究神學及哲學。後來他到美國，在紐約哈林區接觸黑人基督徒團體，也逐漸看見：如果神學只停留在思想裡，卻沒有進入受苦者的生命，那麼我們所相信的東西，很可能只剩下漂亮的理論。回到納粹統治下的德國後，這個問題變得非常具體。當人的尊嚴遭到踐踏時，基督徒究竟能不能只談信仰，卻對身邊發生的事情保持沉默？潘霍華最後為自己的信念付出了生命，也讓人明白，愛近人不能永遠停留在「我心裡沒有恨他。」
愛需要走出去。有時是陪伴，有時是替一個沒有人說話的人說一句公道話；有時是照顧病人，有時只是耐心聽一個孤單的人把同一件事講很多遍。這些事情都很小，也很少有人鼓掌。可是，耶穌所說的愛，大概就是在這些地方慢慢長出來的。
還有一句話很容易被忽略：「愛近人如你自己。」有些人很會愛別人，卻一直不能接受自己。他會記得自己的錯誤，討厭自己的缺點，甚至覺得：「像我這樣的人，天主怎麼可能愛我？」
我們需要記得，基督信仰的起點從來不是「我們先愛了天主」，而是天主先愛了我們。耶穌走近罪人，與稅吏吃飯，觸摸病人，寬恕犯錯的人。祂沒有等到我們成為理想中的自己才開始愛我們。當一個人慢慢相信「我是天主所愛的人」，他才不需要一直從別人身上證明自己的價值，也比較能自由地去愛。因為他所給出去的，不再只是自己的那一點力量，而是曾經領受過的愛。所以，愛天主和愛近人是不能拆開的。
可以每天祈禱、念很多祈禱文、熟悉《聖經》，也能在教會內承擔許多工作。可是，如果我們對身邊的人越來越沒有耐性，越來越容易論斷，越來越不能寬恕，那麼也需要問自己：我的信仰究竟把我帶到哪去了？真正的祈禱，應該使人的心慢慢變柔軟。真正親近天主的人，也應該越來越能看見別人的痛苦。那位法學士本來問耶穌：「哪一條誡命是最大？」兩千年以後，這個問題仍然回到眾人面前。
也許耶穌不會問我們懂多少《聖經》章節，也不會先問我們參加過多少次彌撒、做過多少教會的工作。祂可能只是把我們帶回那些曾經與我們相遇的人：那個需要陪伴的人，你有沒有停下來？那個傷害過你的人，你有沒有試著寬恕？那個沒有人注意的人，你有沒有看見？還有那個一直讓你失望的自己，你是否相信，天主仍然愛他？
「你應全心、全靈、全意愛上主你的天主；你應愛近人如你自己。」耶穌的答案很短。可是，我們需要用一生去答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