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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恩中的歲月 永遠的神長

左為溝子口聖堂施安堂神父與方豪神父於民國67年正月,應邀來舍間聚會。(906期-07)

神恩中的歲月 永遠的神長|文章首圖

文.圖/詹紹慧

人不懂得時間微妙,以為消失在歷史暗影的人,會重新走出來,不時迴旋於腦海。或許年歲大,逾半世紀,不寫,愧對天主藉先賢予歲月中賞賜的神恩。

祁志英修女年輕時與同修會母修女在日本帝大習醫,受命于斌總主教帶領30餘位修女,從瀋陽歷經艱阻奔赴台灣。我7歲來到台灣,腰骨疼痛且轉移化膿。父母急促逃難丟失行李,僅存一點的「細軟」為我尋醫殆盡,疾病毫無起色之際,便尋思,或許到修女開的「惠華醫院」試試?

看見不一樣的女醫生,是不哭鬧了,診斷出為無藥可醫的「骨結核」,日見垂危,聖母聖心會的祁會長給我喝「露德聖水」、為我講《聖經》、我接受領洗。體貼的父親每周兩次背我來醫院換藥辛苦,便留院治療;參與聖祭由史修女抱我坐在聖堂靠牆的禢禢米上;直至鏈黴素出現獲癒。

因我婚後住在木柵,每逢授課後搭公車,常早一站下車去看方豪神父,聽他講古,興趣盎然。一日清晨,因心事困頓起早進教堂,只見祭台上一支微弱燭光,僅神父行禮如儀於祭祀。我悄悄離開,正如他不知道我悄悄前來,心中更加祈求天主賜他健康平安。

他常說:「人無論多忙,每天總能抽出一分鐘安靜,越祈禱,越感覺天主相伴左

右」。對他而言,祈禱就是人與無形天主交談的途徑。方神父14歲離家修道,一生克己勤學,專研宋史、台灣史,是天主教第一位中央研究院院士,除任本堂,為《中央日報》副刊撰文,亦曾任政治大學文學院院長。退休後把數萬冊藏書捐贈政大,供後人研究,發揮史料價值。

施安堂神父協助方神父做彌撒。我也和家人帶些吃的到主教公署看他,他一高興就介紹他省吃儉用蒐集的幾本集郵冊,因為我也集郵,了解他的稀有與貴重。當方神父退休遷住政大宿舍,莊神父接任本堂司鐸並整修小聖堂,卻毅然絕然賣掉視為心血的集郵冊,直至他退休居住耕莘醫院旁的神父宿舍去看他才知道。然而他仍眼大唇厚笑聲大。

因參加家庭懇談得識袁國慰神父。至此,凡與先生因孩兒吵架便向神父哭訴。他告訴我「愛」是一種生命的體驗與學習。先生自幼父母雙亡,流亡澎湖,自修得考入大學,因經濟困難整年臥睡於校廊,難免遭人非言,而至敏感自卑。唯以「愛」包容寬諒。我反省一己父母疼愛之種種,轉以同理心看待婚姻,日久天地乾坤。衷心感念袁神父是家庭的守護者。移民來美前,特往彰化靜山墓園敬禮,

墓園仍予人:「靜裡乾坤大,山中日月長。」

民國60年代,蔣劍秋神父主編《教友生活週刊》闢「天窗」專欄,我與4位同好輪流執筆,打開天窗說亮話,列舉教會不盡之處。在蔣神父的教誨下,逐漸自小我走向大我,學會關心教會發展與教友所需。彌撒中聽聞台北聖家堂青年組隊前往埔里救援,我因服務高中25年剛退休,便隨車同行。一周後他們返北上班,我與一位埔里醫院護士睡在教堂旁二樓的地鋪。夜裡常有壁虎從牆縫爬上天花板,我害怕只能蒙頭入睡。

白天跟隨謝阿敏修女等人到山區送物資,負責點收或搬運。晚飯後,再將25公斤的奶粉或整大袋的米分裝。出發前,我們劃十字念〈天主經〉祈求平安,因為路上仍有落石和以粗樹幹搭起的通道,具危險性。

泰雅族的謝修女喜歡體育和歌唱,遇上不義的事情很激動,說起話來動作多。開車走山路,身旁修女不斷提醒:「手不要離開方向盤。」她答:「知道、知道。」一回頭與我講話又忘了。她雖心直口快,偶爾得罪人不自知,但笑起來像南美洲美女,無比燦爛。

有次我跟著留美返台不任教大學,只願意服務災區的吳叔平神父,前往偏遠部落為老者傅油。翻過山頭在山凹處停車,幾隻狗趨向神父身旁。他從口袋倒出兩片麵包和碎屑餵牠們。並說地震後,人被親人接走,留下的狗兒在廢墟中找不到主人,只好沿山尋覓,久而久之便結伴成群。能省下一口麵包再搜集些餐桌碎屑餵牠們,真可謂是迢迢博愛路,步步留芬芳。

王愈榮主教曾將梵二大公會議文獻《天主教法典》由拉丁文成我們日用的中文。

他認為唯有至生命終結仍持守不渝,才是真正的聖召。聖召如生命,需要陽光、空氣與水:天主愛的召叫如陽光,家庭、社會與堂區的良好環境如空氣,聖言、聖事與恩寵則如活水。聖召的陶成極為不易,需要家庭與教友共同關懷、鼓勵。

與王主教結緣,始於1999年發生在台中教區所轄南投縣的九二一大地震,造成重大傷亡與房屋倒塌,山區原住民受災尤其嚴重。王主教向教廷申請的補助有限,便在《台中教誌》刊登災情、設立捐款專戶,公開徵信。在嘉新水泥公司捐贈建材及理律陳長文律師大力協助下,災民終能安然度過寒冬。

我曾到新竹私立天主教仁愛啟智中心,拜訪自稱丐幫掌門的景耀山神父。孩子們有的學做簡單木工,有的操作器械,排隊到餐廳用餐,然而,他們臉上少有笑容。想到板橋光仁中學啟智班學生的活潑,我不禁詢問原因。神父反問我:「那裡的學生是否放學都回家?我們收容的多是棄之街頭的孩子,沒有家。所以妳要來以自身專業和經驗,對學生與自己都是新生命的起點。」

景神父擁有劍橋博士學位,返台後卻遠離學界名流,情感毫無保留的給予社會邊緣的失智少年,在沒有其他司鐸相助,經費拮据,獨自面對逾十年,令我深感敬佩。我原本十分心動,神父甚至願意讓出房間讓我使用,也歡迎紹思弟去管帳。先生只說,妳再想想。原自以為願以基督的博愛服務弱小,實踐愛主愛人,最後卻在現實考量前退卻。如今面對已歸天鄉的景神父,只能以捐助改制後的「晨曦發展中心」,略補心中愧疚。

若論相識之久、傾訴之深,莫過於顧保鵠神父。因我年輕時就愛用筆名寫稿,先後投寄4家報社副刊,也常寫給《教友生活周刊》。那時顧神父在出版部,如同王鼎鈞先生,退稿會提出意見鼓勵後輩。因著共同信仰,我與神父日漸親近。來美定居時仍保持聯絡,至今珍藏著他的14封信,盼有天重逢再向他請教。

至於無緣相識的成世光主教與僅見一面的朱蒙泉神父,我捧讀成主教著的《天人之際》和朱蒙泉神父的《吾靈頌主》、《靈海拾貝》亦獲益非凡。

走筆至此,想到天上的朋友好像比我人世的還多。無怪乎有人會感嘆:「勿為死者流淚,請為生者悲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