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金東河神父
回頭看看人類的歷史，可以說，人類就是一路和水一起走過來的。人們選擇在哪裡定居、在哪裡建立城市，最先需要考慮的條件之一，就是水。水的重要，不只是因為它有巨大的力量，需要人去治理；更重要的是，如果沒有可以喝的水，我們根本無法生活下去。
今天，我們想喝乾淨的水，隨時都可以取得；可是對古代人來說，事情完全不是這麼簡單。尤其在乾燥的中東地區，要找到水本身就不容易，而長時間保持水的乾淨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為此，古代人發展出各種發酵飲料；在近東地區，啤酒和葡萄酒都是非常重要的飲品。它們不可能完全取代水，但發酵過的飲料比較容易保存，而且葡萄酒也常常會加水一起喝。
在這樣的背景下，對生活在乾燥地區的以色列人來說，葡萄和葡萄酒成了非常熟悉、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葡萄可以直接吃，也可以曬乾做成葡萄乾保存，還可以釀成葡萄酒。因此，葡萄對他們來說，早就不只是農作物而已。所以我們讀《聖經》的時候，會發現葡萄和葡萄園真的經常出現。
如果再仔細去看一座葡萄園，會發現很有意思的事情。今年5月我去法國朝聖時，也有機會參觀葡萄園。原本以為會看到高大茂盛的葡萄樹，可是到了現場才發現，葡萄樹其實長得非常低。看起來像是放著不管就會恣意生長，但農夫卻不斷修剪、綁枝、整理形狀，為的是讓它結出好的果實。
其實，葡萄樹相較其他農作物不太一樣。稻米、小麥通常1年種1次，收成後隔年重新種植；但葡萄樹一旦種下，就會在同一個地方生長很多年，甚至幾十年。從種植到收成必須等上數年，而且這段時間裡還要一直照顧、修剪，留意果實是否好好成熟。
所以，葡萄園裡不只是有農夫的工作，也有很長的時間是等待。農夫每天看著葡萄樹，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做什麼；有時候要剪掉一些枝條，有時候又要讓它重新生長，然後再繼續等待。因此每棵葡萄樹，一層一層累積著農夫的心血，也累積著他們的時間。
本日讀經一描述的葡萄園，就是這樣的地方。在《舊約》裡，葡萄園是很重要的象徵，代表著天主所愛、所照顧的子民，也就是以色列。依撒意亞先知說，葡萄園的主人先把土地整頓好，清理石頭，種下最好的葡萄樹，又圍上籬笆、蓋起高塔、挖好榨酒池，做好這一切準備以後，才把葡萄園交給園戶照顧——園戶只是受託管理的人，並不是真正的主人。
主人所等待的，其實只有一件事，就是看到好的葡萄成熟。
可是讀經一及福音都告訴我們，主人最後都沒有得到他所盼望的好收成。只是，兩個故事發生問題的方式不太一樣。在《依撒意亞先知書》裡，葡萄園沒有結出好的葡萄，反而結出了野葡萄。天主所期待的是公平，結果卻看見流血；祂所期待的是正義，結果卻聽見人們的哀號。再看本日福音，問題則出在園戶身上：他們沒有把葡萄園的收成交給主人，反而拒絕主人派來的僕人，最後甚至把主人的兒子也殺死了。
兩個故事的情況雖然不同，但最後指向同一個問題：天主所期待的果實，沒有結出來，也沒有真正歸還給天主。
耶穌將這個比喻講給當時的司祭長和民間長老聽。天主在很長的歷史中，把帶領祂子民的責任交給了一些人；但在這些人當中，有人把自己的權力及利益看得比天主的話更重要。當天主一次又一次派先知來傳達祂的旨意時，他們不但沒有接受，甚至還迫害先知、殺害先知。《舊約》裡可以一再看到這樣的歷史。
而本日福音有一個很明顯的地方，就是暴力一步一步地加深。主人第一次派去的僕人，被園戶抓住、毆打、殺害，甚至有人被石頭砸死。主人沒有就此停止，而是再次派出更多僕人，可是他們也遭遇同樣的對待。最後，主人甚至派自己的兒子去。園戶明明知道他是繼承人，卻還是想：只要把他殺掉，這座葡萄園就會成為自己的了。
在這裡，我們可以看見園戶最大的問題。他們忘記自己不是葡萄園的主人，只是受託管理的人，他們慢慢把原本主人交託給自己的東西，占為自己的所有物。
但是，葡萄園的主人並不是因為軟弱，才讓事情變成這樣。他知道園戶做錯了什麼；可是，即使如此，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派僕人去，最後甚至把自己的兒子也派去了。也許，這正是這個比喻裡，我們最需要看見的天主。
天主會等待我們結出好的果實。即使我們做錯了，祂也不會立刻收回一切，而是給我們重新回頭的時間；不是只說一次就不再說了，而是願意一說、再說，繼續等待。最後，甚至把自己的聖子也賜給了我們。
所以，葡萄園園戶的比喻，不只是在說以色列過去發生的事情，其中包含天主與人之間一整段救恩的歷史。在這段歷史裡，我們看見的不只是人的固執、心硬，相對的，還有天主的愛與憐憫——即使一再被拒絕，祂仍然選擇等待。
那麼，天主今天在等待我們結出什麼樣的果實呢？
對每一個人來說，也許每個果實的樣子都不一樣：可能是寬恕、可能是愛、可能是重新回到天主身邊、可能是那件已經拖了很久而一直沒有去做的和好。
重要的是，天主並不是要求我們一下子就結出完美的果實。當我們跌倒了，祂等我們重新站起來；當我們迷路了，祂等待我們找到路再走回來。
天主的等待是有目的的——不是毫無條件地永遠等下去，而是盼望我們回到祂身邊，結出好的果實。所以，今天我們所擁有的這段時間，正是天主的憐憫；即使我們還有很多不足、還沒結出什麼好的果實，祂仍然把時間留給我們，讓我們可以重新開始。
所以，今天我們真正需要的，也許不是一直責怪自己：「我怎麼還是這個樣子？」而是慢慢明白：「原來，天主還在等我。」然後，用一點點的行動去回應這份憐憫，哪怕只結出一個很小的果實也好。多一點愛，多一點寬恕，多一點溫柔地看待別人，也多一點靠近天主。
天主今天仍然在等待我們。因為對我們來說，還有時間去愛，還有時間去寬恕，也還有時間重新開始。而把這段時間留給我們的，就是愛著我們、憐憫我們的天主。